沟通模式的历史演进反映了央行对货币政策的反思。四十年来美联储货币政策沟通模式的变革与轮回过程表明,其货币政策框架及其运行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巨变。
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,美联储货币政策沟通模式经历了一个从模糊化策略,到透明化革命,再到模糊化回归的变革与轮回过程。伯南克、耶伦和鲍威尔的高度透明化是对格林斯潘模糊化的革命;沃什对格林斯潘模糊化的回归,是对伯南克、耶伦和鲍威尔透明化革命的再革命。沟通模式的历史演进反映了央行对货币政策的反思。四十年来美联储沟通的历史轮回,表明其货币政策运行逻辑正在发生巨变。
格林斯潘是模糊沟通策略的开创者。1987年至2006年格林斯潘作为美联储主席,通过多义、晦涩、隐喻、非承诺性的语言表达,以“不预先承诺”和“尽量少说”的沟通方式,回避央行给出明确的政策信号,以保持货币政策弹性。
格林斯潘认为,在现代经济中,大多数风险属于无法用概率描述的“奈特不确定性”,而这种类型的不确定性是无法被量化、无法被建模、无法被预测的。在此环境中,中央银行提供“确定性”指引和“确定性”承诺,可能造成经济与政策的双重扭曲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模糊化沟通是格林斯潘对“奈特不确定性”的清醒认识,及其对“奈特不确定性”环境的务实回应。早在2003年格林斯潘就明确表示,“现代社会仅有少数风险可以被可靠量化,其余风险则无法量化,这些就是奈特不确定性。面对这类风险,我们无法穷尽所有潜在情形,更不用说估算每种情形发生的概率。”
格林斯潘认为,当概率不可预知时,中央银行通过“确定性预测”来提供“确定性指引”的做法,不仅不现实,还有可能形成误导。在“奈特不确定性”条件下,透明化政策沟通、规则化政策操作可能进一步增加金融脆弱性和金融市场波动性。中央银行应当放弃“确定性预测”和“透明化沟通”的设想。通过模糊化沟通策略,保持货币政策弹性,保留货币政策的相机抉择空间,避免市场形成单边预期,防止“羊群效应”发生。
为此,在担任美联储主席期间,格林斯潘坚持以“无前瞻性指引、无利率点阵图、无定期新闻发布会及其政策声明、无利率路径预测”的模糊化沟通方式,来表明其“不预先承诺”的货币政策立场。
伯南克和耶伦是高度透明化模式的奠基者。伯南克和耶伦分别于2006年至2014年和2015年至2018年担任美联储主席。他们认为,格林斯潘的模糊化策略影响货币政策传导,增大了金融市场波动,不利于经济恢复。为此,他们发动了一场央行沟通模式的透明化革命——将美联储货币政策沟通机制从“刻意模糊化”转向“高度透明化”。
伯南克表示,“货币政策98%靠宣传,2%靠政策。”美联储应当通过“尽量多说”的方式,稳定市场预期;通过建立可视化、规范化的沟通机制,提高货币政策透明度。由此出发,伯南克和耶伦建立了前瞻性指引、利率点阵图、新闻发布会制度及政策声明、经济预测摘要等货币政策工具。并且,他们运用严谨的经济理论和规范的学术表达,努力将这些沟通工具标准化、制度化、模型化。具体内容包括:
前瞻性指引。2008年面对国际金融危机冲击,为了突破“有效利率下限”的约束,伯南克引入前瞻性指引。其基本逻辑是,在危机或衰退时刻,当央行基准利率被降至接近于零的时候,为了解决央行无法继续进行宽松操作的问题,美联储可以通过“将在较长时间内维持低利率”等语言表述,提供货币政策指引,影响金融市场的债券收益率、股市估值和融资成本。
利率点阵图。2012年美联储开始发布利率点阵图,即在每次议息会议之后,美联储按时公布公开市场委员会各位委员对未来利率路径的预测,以说明委员会内部的共识与分歧,让货币政策决策更加公开和透明。
新闻发布会制度及其政策声明。每次议息会议之后,由美联储主席主持召开新闻发布会,宣布会议决议及政策声明,展望经济前景,并回答记者提问。
经济预测摘要。始于2007年的经济预测摘要是美联储按季度发布的经济报告,由公开市场委员会19名成员所提交的个人预测汇编而成。主要内容是委员会委员对未来关键经济变量的预测值,包括增长率、失业率、通胀率、联邦基金利率中值等。
鲍威尔是央行透明化沟通模式的继承者和完善者,并且与伯南克和耶伦标准化、模型化的沟通相比,鲍威尔更加注重沟通的通俗化、大众化。在2018年至2026年担任美联储主席期间,鲍威尔不仅延续了伯南克和耶伦的透明化模式,而且在通胀高企与政治压力交织的复杂环境中,建立和完善了以“数据依赖”为核心的、务实的货币政策框架。
鲍威尔使用更加清晰、直白、更容易为社会公众和金融市场理解的语言进行货币政策沟通。并且还进一步厘清了“透明沟通”与“央行承诺”之间的关系,他多次表示,经济预测并不等于政策指引。利率点阵图作为公开市场委员会各位委员的个人预测,并不代表货币政策承诺。“不要过度解读点阵图”。正如美联储经济学家所说,“鲍威尔虽然没有改变美联储沟通体系,但他让整个国际金融市场都明白了,美联储沟通机制的运行原理及其重要性。”
2026年5月沃什宣誓就任美联储主席。他以回归格林斯潘模糊化沟通的姿态,发动了一场对伯南克、耶伦和鲍威尔透明化革命的再革命。
(一)弱化前瞻性指引。沃什表示,尽管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期,前瞻性指引发挥了积极作用,但是,“前瞻性指引已经不再适合当前的经济环境。”前瞻性指引的长期使用,使得市场过度聚焦于美联储官员的各种发声,不再去独立地关注和判断经济数据,从而形成“镜厅效应”——现在美联储所观察到的价格变化,已经不再是市场信号,而是自己频繁发声的回音。
(二)放弃利率点阵图。在2026年6月议息会议上,作为公开市场委员会委员,沃什公开拒绝提交个人利率预测。他直言,“点阵图是用铅笔画的,是可以用橡皮擦掉的。”6月议息会议之后,美联储没有继续发布官方汇总的利率点阵图中值,仅保留各位委员的个人预测。沃什强调,减少对利率点阵图的过度依赖,让市场的关注点重新聚焦于经济数据。
(三)精简新闻发布会,缩短政策声明。在6月议息会议之后发布的政策声明中,美联储删除了所有关于未来利率路径的暗示性措辞,仅保留会议决议结果和经济现状简述。此为沃什履新后首次主持议息会议。随后,7月议息会议进一步缩短政策声明至115个单词,为过去二十年之最短。沃什表示,“政策声明仅陈述事实,不做预测。在当前不确定性空前提升的环境中,这种做法尤为必要。”沃什提出,未来的新闻发布会及其政策声明应当“更短、更简单、更专注于事实”,以重建货币政策与实体经济之间的传导关系,让价格发现回归市场,让市场盯住经济数据而不是美联储。
沟通模式的历史演进反映了央行对货币政策的反思。四十年来美联储货币政策沟通模式的变革与轮回过程表明,其货币政策框架及其运行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巨变。
(一)“伯南克革命”与“沃什再革命”。2007年至2009年,美国次贷危机、国际金融危机、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相继爆发。在此大背景下,为了应对危机对经济的严重冲击,伯南克和耶伦发动了一场透明化革命。伯南克提出“政策即沟通”新思维,推出前瞻性指引、利率点阵图、新闻发布会制度及其政策声明、经济预测摘要等工具,希望以此为市场提供高度透明的货币政策路标。鲍威尔进一步完善了伯南克和耶伦的沟通模式,他使用更加清晰、直白、更容易为社会公众和金融市场理解的语言进行货币政策表达。
2026年,世界经济快速变化、全球金融市场剧烈动荡,面对不断升级的国际贸易争端和地缘政治冲突,面对不断增加的“奈特不确定性”,沃什摒弃了伯南克、耶伦和鲍威尔的沟通模式,发动了一场针对透明化革命的再革命。沃什通过弱化前瞻性指引、放弃利率点阵图、精简新闻发布会、缩短政策声明等方式,避免给出“确定性预测”和“透明化信号”,开启了向格林斯潘模糊化策略的回归旅程。有经济学家表示,“沃什正在重构一个更沉默、更审慎、更加重视不确定性的美联储。”
(二)“格林斯潘模糊化”与“沃什再模糊化”。格林斯潘有一句名言在国际金融市场广为流传,“如果你认为你听懂了我的话,那你一定误解了我。”这句话与其晦涩和隐喻的语言风格一起,成为格林斯潘模糊化沟通的鲜明特征。不过,从根本上讲,格林斯潘模糊化并非其独特的语言表述,而是其在当时世界经济、金融市场、科技进步快速发展变化的背景下,对“奈特不确定性”的清醒认识和务实回应——格林斯潘坚持“不预先承诺”立场,拒绝预设利率政策路径,避免透明化沟通和标准化规则,以保留货币政策的相机抉择空间,保持货币政策弹性,防止市场形成单边预期。
沃什坚持,当经济面临无法用历史数据量化概率的未知时,必须放弃“虚假的确定性”设想。他强调,在高度透明化模式下,“美联储可能被自己的预测所绑架,从而不得不固守原有判断,错失纠错时机。”在7月30日议息会议上,沃什再次表示,“美联储不能总是成为市场焦点,投资者应独立于央行进行交易,这样我们才能得到真实的、未被过滤的信号。”
从格林斯潘模糊化到沃什再模糊化的四十年历史轮回,其基本逻辑是减少对央行的经济预测和政策指引的依赖,让市场更多发挥作用。让人们盯住经济数据而不是美联储,“让市场跟着球走,而不是跟着裁判走。”